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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丨李长廷:在一座圣殿中徜徉

2017-11-10 10:59:29 来源:红 网 作者:李长廷 编辑:刘林霞

  《论语》是中华文化的母乳。《论语》又是一座圣殿。

  孔庙是这座圣殿最古老的造型。

  孔庙这种建筑,在中国并不少见。公元前478年,即孔子死后第二年,鲁哀公以孔子故宅三间立庙,这便是中国最早的孔庙,此后历代帝王不断将其扩建,到清代,雍正下诏大修,便成了今天的规模。曲阜以外建孔庙,是东晋以后的事。1306年,忽必烈的孙子元成宗在国子监东侧建立国家级孔庙,并由皇帝亲临祭祀。1307年,元武宗加封孔子为“大成至圣文宣王”,此后,京城及各地孔庙的正殿均称“大成殿”。至清末,全国已有孔庙1500座之多。现保存比较完好的孔庙,仍不下300座。

  孔庙又称文庙。宁远文庙是至今保存完好的文庙之一。

  宁远文庙建于宋乾德三年(公元965年)。据有关资料记载,它的前身即贞观四年(公元630年)的唐兴文庙(当时宁远叫唐兴)。宁远文庙和其他文庙一样,其命运都是修而毁,毁而修,反复不知轮回几何。其中缘故,是否与儒家的命运有些关联,不得而知。宁远文庙最后一次重修,是在清同治十二年(公元1873年)至光绪八年(公元1882年),历时十载,耗银六万两,占地10282平方米,平时用以祭孔的祭银,据载比一般府州县文庙要高出五分之一。1996年被国务院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宁远文庙其规模极其雄伟壮观,建筑格局酷似曲阜孔庙。走进大门,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方宽广庭院,草茂花繁,飞红滴翠,宛若一座古典式园林。园的前端,有一泮池,形若半月,全为条石结构。与半池相映生辉的棂星门亦为青石结构,上镌麒麟狮象,跳跃奔突,栩栩如生。然后是大成门,大成殿,东西庑,崇圣殿(后殿),层层递进,深邃曲折。大成门并排三扇,高可丈余,气势雄浑,东西则并列乡贤、名宦两祠。进入大成门,整个大成殿便凸显目前,顿觉满目生辉。大成殿是文庙主体,殿宇轩昂,高达5·7丈,为重檐九脊歇山顶宫殿式建筑。前有青石坪台,坪台外有一青石铺就的庭院,可容数千人,肃穆开阔。大成殿周围墙上画有《圣迹图》,记录孔子生平。其后即崇圣殿,布局结构,仅次于大成殿。左右为东西庑。站在院内,稍作仰视,满眼是红墙琉璃瓦,斗拱飞檐,层层而上,如翼之欲飞。大成殿内上首,有齐人高石座一方,新塑孔子像一尊。据说原为一镂空金漆木雕孔子神位,可惜“文化大革命”中被红卫兵毁弃,至今无法复原,实为千古憾事。宁远文庙的精华,莫过于石雕。大成殿前丹墀刻有五龙浮雕,一眼望去,逐浪翻波,时隐时现,仿佛有水花在溅,有涛声在响。环绕青石坪台的20方石雕,刻有各种形体的飞禽走兽,或站或坐,或升或降,或双戏,或单飞,多姿多态,妙不可言。所有石雕艺术中,尤以20根高浮雕镂空龙凤石柱最具吸引力。这些石柱通高5米,直径0·4至0·6米,你看那龙,张牙舞爪,似在翻江倒海;你看那凤,展翅腾飞,直觉习习生风,真可谓鬼斧神工,叫人惊煞!这么多龙凤石柱集中在一处,实在叫人想不出个所以然,纵观宁远境内地质状况,不知从哪里去取来这样的石料?又如何能够把它们运了来,再一一地精雕细刻,才成了今天叫人一看三叹的模样?听得民间传说,当初参与建筑的工匠,一个个都要经历一场特殊考试,方能获取上工资格。考试的题目,就是各将一块石板,刻凿成一把算盘,算盘的珠子,要一粒一粒拨动自如。如果真是这样,那可真算得天底下一段奇闻了。

  这样一座文庙,一千多年来,就那样默默矗立于湘南一隅的宁远县城,委实叫宁远人有点懵懂。我第一次跨进文庙的时候,是在上个世纪50年代。那时候人们管它叫学宫。一个孩子,一个刚刚上初中刚刚接触历史的孩子,乍一见如此一座高大建筑,就像晚间走进一座深山,一种不可知的神秘感骤然袭上心头。

  走进文庙,无异于走进另一个世界。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历史为什么选择在宁远建一座文庙,而且规模如此之宏大。

  后来我去了一趟九疑山,第一次听到了舜这个名字。

  但是那时候我无论如何不能把相距1600多年的舜和孔子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舜在一个中学生眼中,是一个神话,而孔子在一个中学生眼中,却是一位先生,一位虽然陌生却有几分亲近的先生,我们可以毫无忌惮地拿他的一句话来开玩笑——孔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吃萝卜(不亦乐乎)!

  一个中学生,哪里会想到这句平平常常“子曰”,在中国人心中有多大分量,哪里会想到它曾经是中国读书人的身份证。

  我庆幸的是,在我年纪尚轻的时候,就有条件接触到舜,接触到孔子。当然这种接触不是因为书本,而是因为九疑山,因为宁远文庙。

  我一向认为,九疑山和宁远文庙有一种内在的联系,九疑山是一座山,但在一定意义上,它同样也是一座圣殿,一座精神的圣殿。

  舜是一个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倡导者和实践者,而孔子则有强烈实现尧舜之治的愿望,凡舜所尊崇的,也必定是孔子所尊崇的。孔子一辈子其实是在做一件事,就是将尧舜精神系统化,条理化,理论化,然后以毕生之力,加以推广、发扬。孔子之前,社会现象较单纯,中国文化偏重于人与自然方面的居多,至孔子,国家纷争,思想文化呈多元发展,孔子在这方面做了大量归纳疏理的工作,后来以他为导师创立的儒家学说,其伦理哲学以“仁义”为核心,以“中庸”为准绳,其理想不外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与舜所推崇的完全一致。从这层意义上看,在九疑山下的宁远修一座文庙,或许正是出于历代统治者的良苦用心。

  文庙虽冠之为庙,但在平民百姓眼中,其实是一所学校。或者说是庙的头衔,学校的功能。我的父亲大字不识,但他谈起文庙,总是满脸的肃然,崇敬之情溢于言表。小时候,我有什么事违背了他的意愿,他便长叹一声:朽木不可雕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吃饭的时候,偶尔多几句嘴,他便义正词严指责:食不语,寝不言。逢年过节,父亲总要为已逝去的亲人化把纸什么的,我若说句不敬的话,父亲立马就呵叱:祭神如神在,你不要这样说话!父亲说的这些话都是孔子说过的。父亲怎么会几句孔子的话?一个农民和孔子有什么关系?真是很奇怪。但我从此便知道了《论语》的深入人心,知道了中国文化惊人的渗透力,知道了文庙的不可或缺。

  毫无疑问,宁远文庙提高了宁远的文化品位。宁远人曾以文庙为骄傲,有朋自远方来,带他去文庙看一回,客人会在不知不觉之中,对宁远刮目相看,觉得宁远有一种令人看不透的文化底蕴。

  我与文庙是颇有缘分的,从上个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中期的十几年间,我基本居住在文庙内。近距离接触文庙,可谓感慨良多。上个世纪70年代初的文庙,虽然偶尔办一点展览,但基本上是荒凉着,坪地上长满了杂草,每临暮色四合,便有猫、蛇之类四处游弋,倏忽瓦檐上一声什么鸟的鸣叫,使人陡生一种恐惧感。那时还处在“文革”时期,虽然火药味已随风散去,但“破四旧”留下的残迹仍历历在目,大成殿前丹墀所刻五龙浮雕,不是缺了鼻子,就是缺了眼珠。20根高浮雕镂空龙凤石柱,有的头部被凿得残缺不全,有的则是双爪被剜去。虽然后来一一做了弥补,终究在外观上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痕迹。

  孔子是中国文化的巨人,“文化革命”,孔子自然成了倒霉蛋。遥想当年,我辈在浑浑噩噩中,也曾高喊过“打倒孔老二”之类的口号,至今想来,真是无地自容,好在也只是呼喊了几句不中听的口号而已,并未付诸任何行动,“打、砸”更是不曾沾边,心中略觉安慰。其实历史上,秦始皇就曾对“孔家店”大开杀戒,结果反弹过来,董仲舒罢黜百家而独尊儒学。后来,到“五四”,又对儒学形成了一次冲击波,结果也还是未能对其有所动摇。“文化革命”闹腾了几年,现在怎样?据报载,中国至今已在数十个国家建立孔子学院,孔子堂堂皇皇走向了世界。

  其实孔子在300年前就已经走向了世界。17世纪中期,一位叫利玛窦的传教士就把孔子思想介绍到了西方。利玛窦在中国生活了27年之久,是他首先把《论语》译成拉丁文在巴黎出版,然后又转译成其他文字在西方广为流传。西方出版的《一百个历史上最有影响的人物》一书,孔子排名第五。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亦将其列为世界上十大历史名人之一。美国《人民年鉴手册》,则把孔子列为世界十大思想家之首。他们分别是:中国孔子、希腊柏拉图、希腊亚里士多德、意大利亚奎那斯、波兰哥白尼、英国培根、英国牛顿、英国达尔文、法国伏尔泰、德国康德。如今在德国柏林得月园入口处还高高矗立着一座两米余的大理石孔子塑像,塑像基座上刻有孔子名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名言曾写入法兰西宪法。在西方人眼中,孔子与希腊古代哲人苏格拉底、柏拉图享有同样盛誉,并将其与一些宗教创始人耶稣、穆罕默德、释迦牟尼相提并论。孔子不是宗教创始人,但他与宗教创始人释迦牟尼似乎天生有缘,他们几乎同时出生在喜马拉雅山一南一北,只是释迦牟尼出生于古印度一个释迦族小国的王室家庭,而孔子的家族却较为贫寒。据说释迦牟尼成年后,在一颗菩提树下冥思苦想了7天7夜而创立了佛教,孔子却是经历了周游列国的坎坷之后,在教书育人的同时,着手整饬历史文化典籍,慢慢形成了自己的学说。佛教自两汉到东汉末年的200余年间,渐次传入中国,至魏晋南北朝300余年的发展,逐渐融入中国文化,再至隋唐,则大体形成了以儒家为主体,辅之以佛、道的中国思想文化格局。这种结果,恐怕是孔子和释迦牟尼所不曾想到的。

  孔子是中国惟一一位死后享受皇帝待遇的知识分子。孔子的一号大弟子颜渊曾对孔子的学问有过这样的评价:“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孔子的二号大弟子子贡说得更为直接:“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遇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日月乎?多见其不自量也。”

  这便是孔子学生心目中的孔子,也是被后代尊为一代圣贤和万世师表的孔子,更是被乾隆封为至圣先师的孔子。至圣,就是至高无上了,看来乾隆不仅是个皇帝,而且是个学者型皇帝。纵观清朝皇帝,有个现象颇值得深思,这就是他们的儒学底子都很深厚。虽然从他们的角度看,是为巩固统治地位的需要,但是他们由此而把儒学弄得兴旺发达,作为汉以外的少数民族,委实是难能可贵。我粗略浏览了一下目前还保存完好的文庙,有大半是清朝重建或加以修葺的。宁远文庙便是其中之一。

  宁远文庙是历史留给宁远人民的一项希望工程。每当我在文庙中徜徉,不知为什么,我总有一种如小学生初入课堂行走的感觉。隐约中,我听见孔子和子贡的一段对话。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万物生焉?天何言哉?”我听明白了这段对话的意思。孔子说:“我不打算讲什么。”子贡说:“你如不讲什么,那么我怎么学习提高呢?”孔子说:“天讲了什么呢?四时不是照样在运行吗?万物不是照样在生长吗?天讲了什么呢?”

  呵呵,徜徉于宁远文庙,徜徉于一座圣殿,徜徉于《论语》的字里行间,一生将受用不尽。

  作者简介:李长廷,男,永州市宁远县人,1940年生,湖南省文联五届、六届委员,湖南省作协四届、五届理事,原永州市文联主席,作品散见于《诗刊》《解放军文艺》《湖南文学》《创作与评论》《飞天》《山西文学》《青年作家》《天涯》《大西南文学》《红岩》《滇池》《花溪》《儿童小说》《巨人》《短篇小说》《小说月刊》《人民日报》《文艺报》《文学报》《羊城晚报》等报刊。已出版《苍山·野水.故事》《山居随笔》《文艺湘军百家文库·李长廷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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